刘翰文

口述“三年饥饿”(1959-1961)之43

 【民间记忆计划——口述:“三年饥饿”(1959-1961)之43】

口述人:刘翰文(男,1930年生,山东省青州市朱良镇刘家村)

采访人:王海安(男,1988年出生,天津美术学院数字媒体系学生)

采访时间:2010年12月25日

采访地点:山东省青州市朱良镇刘家村刘翰文家中

采访笔记:

2010年12月25日,我爸跟我一起去刘家村采访老人,采访了一个参加国内战的退伍老兵,刘翰文。踏进刘翰文家,院子里是黄色的土地,踩得很亮很平滑的那种,左右两间绿色的门,门外有半米多高的用砖垒好的台。刘翰文在左边那个台上坐着,粗布棉衣,有点脏,像是刚搬过东西或干过活,戴着黑色棉帽,穿着老军用棉鞋,右边站着他儿子跟他儿媳,儿媳是呲牙,我头一眼感觉是他家严重的不正常,感觉像进了精神病院一样。

进门坐下来,他孙子正用一个扫把打扫电视机上边的灰尘,从我进门到我跟刘翰文说话他一直是同一个动作跟同一个节拍,头也没回过一次,当我走上前关电视时,看到他的脸,是那种痴呆的孩子特有的符号化的脸庞,眼睛没神,单眼皮,两条眼眉离得特别远,额头偏大,脖子前伸。再一打眼四周的墙壁,碗橱的窗子上玻璃都没了,大厅里电视旁有一张黄色的破旧的木头小床,估计是他孙子的,因为他孙子只会看电视。

他一家人,儿子,儿媳,孙子全都是智障,痴呆,只有这个82岁的老头是正常人,82岁了,本该坐享老年之乐,他却依然是一家之主,管着家里大小事情。

口述正文

1960年吃食堂饿死很多人

那时候是1960年,饿得很厉害啊,最饿的时候人吃的那些东西现在的狗也不会吃的。大队里有食堂做饭,食堂里给人发饭票,需要用饭票去买饭,一张饭票只能买一个糠饽饽。那时候吃过的最差的东西是“无粮淀粉”,就是用麦糠,麦杆做的窝头,窝头里面一点粮食都没有。人们把糠用手攥在一起好歹蒸一蒸就那样捧着吃,吃下去能戳破肚子。

那时候饿死了很多人啊,最厉害的时候一天抬到八个死尸,到后来叫别人抬别人都不抬了,没有劲,走不动了。

 少吃一点也把饭留给儿子

1960年经常吃树皮跟树叶,把树皮剥下来放到碾上,压一压,碾成面,发黏啊,再搁上点糠,或者放上点野菜,粘在一起,就那样吃。那时候小孩子也是吃一样的东西,我挨饿那时候就只有这一个儿子(指自己痴呆的儿子),那时候拿他跟个宝贝一样,自己少吃一点也把饭留给他。

得罪了侄子

我那时出福(跟着集体去外地干活),临走前去田里捡了两块地瓜干,回家掺上大葱叶子蒸一蒸,带走了。俺姐姐的儿子也在那里干活,他跟我要,我给了他一块,他没吃饱继续跟我要,我就不给他了。为此还惹着他了,他说“你有,还不给我吃!”

 我们退伍老兵,照样干活、照样饿

1952年从部队回来以后就在家种地,没有什么待遇,在家里呆了20多年没有待遇。我们这些退伍老兵跟别人一样干活,一样挨饿。刚从部队回来的时候国家也很穷,后来日子好一点了,苏联又跟我们国家要帐,要我们还东西,我们跟他翻了脸,后来就挨饿了。

1960年那时候干不了活就挨骂啊,你都饿得走不动了,干部还去叫你干活,“你快出去干活啊!看你那些毛病啊!”

1960年的批斗

1960年那个时候有批斗,在部队里也好,在其他地方也好,一般的,穷人跟富人要站成两列,再给你出一道题目。例如,出个简单的题,“先有的穷人还是先有的地主?”我说先有穷人,他说先有地主,这就开始辩论了,越辩论越深,就出现两档子(派别)了,争辩不出,他就再给你出另一道题目,“你说是无产阶级好还是资产阶级好?”有人说无产阶级好,有人说资产阶级好,就出现两极分化了。结束以后,开始调查你身份,你是国民党员,还是在其他什么时间,地点参加了共产党,都根据这个提出好坏来,很坏的分子,该枪毙就枪毙,就是这样斗争啊!

(完)

原载:草场地工作站《民间记忆计划》(读取时间:2012年6月26日)